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东行。
接下来的十来天里,沈清宴穿过华州、陕州、洛阳、郑州、汴州,一路沿着商道向南走。他走得并不快,有时候在一个镇上停留一天,有时候在某个村子里住两晚。他看田埂上的庄稼长势,看路边新修的排水沟渠,看农户屋檐下挂着的晾晒物,看沿途驿站里来来往往的客商和驿卒。
在洛阳城外的一个集市上,他看见一个卖布匹的妇人正在和一个行商讨价还价。妇人的铺子不大,约莫三尺见方的一块地,上面铺着各色绢帛,她在跟行商讨论一批绢布的价格。沈清宴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旁边经过时瞟了一眼妇人铺面侧角贴的一张纸条——那是县衙统一印制的商税申报回执,上面盖着县衙的红印,写着“本季度已申”几个字和日期。
在汴州附近的一个村庄里,他停下来在一户人家门口的水井旁歇脚。那口井的井壁是去年新修的,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井口边缘还加了一圈石沿,防止落土。他蹲在井边假装洗脸的时候,用余光看了看井壁内侧——砖缝里嵌着新砌的石灰,井沿的石圈磨得光滑,边缘没有裂纹,比他几年前在柳树庄看到的那口老井结实多了。打水的一个老农见他蹲在井边看,便笑着说了一句:“这井是去年县里派人来修的,说是什么‘灾年直辖’的余项,咱也不懂那些官话,反正修好了之后水确实比从前清亮了。”
沈清宴蹲在井边没有说话。他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他站起身来,朝那老农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上路。
五月下旬的时候,沈清宴一行到了扬州。
扬州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会看到一座繁华的、热闹的、商铺林立的江南大城,但真正进入扬州城之后他才发现——那些繁华和他从前见过的繁华不太一样。长安的繁华是有序的、规整的,坊市分明,街巷笔直,一切都按照朝廷的规划排列着。
而扬州的繁华是散开的、流动的。运河两岸布满了码头和货栈,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岸边,桅杆林立,货物从船上卸下来又装上另一条船,流往不同的方向。街巷交错纵横,商铺密集,招牌从屋檐下伸出来,高的高低的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