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当时只是在和年幼孙女下棋的间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随你去吧,若是将来真的没有男子继承嫡系,从旁系里挑个聪慧的孩子过继过来便是,陈氏的家学也断不了。”
这世间,的确少见如此豁达,或者说,如此冷酷理智到将家族传承都视为无物的家主。
陈识当时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对父亲除了感激,却也不免在日后的岁月中,多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哀意。
他总是不由回忆起自己还小的时候,那时的父亲,还会牵着他的手,在苏州老宅的花园里,指着那些花花草草教他背诵诗书。
那时的父亲,身上还有着温情脉脉的人味儿。
可后来,随着父亲一步步登高,尤其是后来入京任了礼部侍郎之后,父亲身上的那份“人味”,就越来越淡了,虽然他笑得依旧温和,依旧儒雅,依旧是那个享誉京城门生遍地的大儒,但陈识就是觉得他变了许多。
或许也是父子间的血脉相连,让他发现父亲后来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在俯瞰着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冷漠精准地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
陈识曾经一直以为,自己和父亲早晚是一类人。
他以为自己也能做到那般绝情断爱,所以他难免在夫妻感情上,也表现得如此淡漠、冷静。
那个同样出身世家、温婉贤淑的女子,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的痕迹,似乎并不算多。
陈识甚至记不起自己,是否曾有那么一次,在晨光微露时,亲手为她梳理过一次长发。
很多时候,夜深人静,陈识隔着帷帐看着她那平静的睡颜,心里想着:或许,他们两人就会这样平平静静、波澜不惊地走到晚年。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感情。
等到了白发苍苍的时候,两人一同平心静气地闭上眼睛,死在一个干干净净的院子里,倒也是一种难得的福分。
可是,她到底还是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她死得太早了,又死得那般仓促,仓促到丧事办完,陈识都没有意识到那个曾经陪伴自己走过好些年的女人已经再也不会睁开眼睛朝他笑一声。
在她走后,自然有很多人来劝过他续弦。
毕竟他是中过进士的朝廷命官,又是苏州陈氏的嫡长子,总不能后半辈子就这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