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识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长案上,只点着一盏孤灯。
那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他手中捧着的那份册子。
那是一份族谱。
准确地说,是苏州陈氏,这个在大乾朝野向来有着清誉的清流世家的核心族谱。
陈识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那代表着他的名字上。
在他的名字下方,原本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着“陈婉”二字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一片彷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的空白。
寻常的世家大族,最讲究的便是开枝散叶、人丁兴旺,翻开族谱,那上面往往是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的名字,象征着家族血脉的绵延不绝。
但苏州陈氏不同。
作为一个以治《礼仪正疏》这等极重礼教的学问传家而名扬天下的清流世家,陈氏向来人丁单薄。
到了陈识这一代,嫡系血脉更是少得可怜,而如今,这本就寥寥无几的族谱上,突然被人为地抹去了一个名字,在这一刻,倒像是让陈识的心里,一下子便跟着空出了好大一块来。
许久,许久。
陈识才将那份族谱合上,小心放回了木匣之中。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想起那远在千里之外、如今已经成了这大乾朝廷心腹大患的女儿和女婿,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了一声复杂的长叹。
他陈识,是个最标准不过的读书人出身。
十载寒窗,娶妻,赶考,金榜题名。
他生命的前二十年,过得很是死板规矩,他和那位同样出身名门的发妻之间的感情,说不上好,但也绝对说不上坏。
两人向来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这倒也要归功于陈识的性格。
虽然他在官场上、在士林中,渐渐被染上了一层圆滑世故的底色,是个有些小心思,甚至偶尔也喜欢玩弄些权谋手段的庸官;但他的骨子里,却又残留着些属于读书人的,对感情看得极重的痴气。
所以,尽管他与发妻成婚多年,膝下只有陈婉这么一个女儿,他却从未动过半点纳妾以再求个男儿来继承陈氏嫡系家业的心思。
这等行径,放在寻常的高门大户里,尤其是在苏州陈氏这样讲究礼教传承的家族中,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那位向来幽思如渊的父亲大人,却并未对他的这份固执多加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