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揉面的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揉面,语气平淡:
“缸子拿来吧,我给你盛一碗。”
那个男人把搪瓷缸子递过去,女人接过来,转身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又回头看了一眼案板旁边剩下的半盘饺子皮边角料,犹豫了一下,又夹了两个煮漏的饺子放进缸子里,递回去。
她拧小了灶眼的火,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趁热喝。”
男人接过缸子,两只粗糙的手捧着那道从缸沿漫出来的温度,低头看了一眼汤面上浮着的那两个破饺子,半晌没说话,嘴唇翕动着,像是有很重的话压在里面,最后只弯了一下腰。
他偏过头,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看了一眼马成那一桌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马成的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捧着那只搪瓷缸子,转身掀开线帘走了出去。
线帘子在他身后晃了几下,又安静下来,像是被风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马成一眼就看出这爷们估计不简单。
这身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坐火车过来的,反倒像是逃难的。
眼瞅着线帘子还在晃,马成透过那扇半开的玻璃门,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被车站里的灯拉长又折短,拐过站前广场的广告牌,像一滴水渍被路面吸干了。
就在这时,马成搁下碗,用筷子拨了拨碗沿沾着的醋,站起身走到门口,抬手掀开帘子。
顿时,一股风扑过来,带着站台边缘铁轨和煤灰的气息,混在远处火车拉笛的尾音里。
他朝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哎——爷们,回来。”
那人的步子停住了。
他先是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隔着半条街的灯光,他那只空荡的袖管被风牵起一角,又被压下去。
他握着搪瓷缸子站在路灯底下,像一根被风吹歪又立住的旧旗杆。
马成侧过身,冲那家饺子馆亮着灯的门脸偏了一下头:
“进来,吃口热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