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只记得一些碎片,一些画面,一些声音,和一些气味。
他记得妈妈的手很凉,指尖总是凉的,不管冬天还是夏天,摸在他脸上都是凉的。妈妈的手指很长,骨节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茧,硬硬的,摸上去像是砂纸。妈妈的手经常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抖,从手腕一直传到指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跑,停不下来。
他记得妈妈给他洗澡的时候,热水浇在他头上,他闭上眼睛,妈妈的手在他脸上擦,凉凉的,轻轻的抖着,像是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妈妈给他穿衣服的时候,扣子扣错了,又解开,重新扣,手在抖,扣子扣不进去,她用另一只手按住这只手,按了一会儿,不抖了,把扣子扣进去。
他记得妈妈教他写字的时候,把着他的手,在纸上画,他的手小,握不住笔,妈妈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慢慢地写。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妈妈坐在床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讲的是很久之前的故事,有海,有船,有鸟,有花,有蓝色的天和白色的云,有绿色的草地和黄色的沙滩,有红色的屋顶和灰色的路,有好多好多的人,走来走去,笑来笑去,说话的声音很大,很吵,很好听。
他记得那些故事,但记不清妈妈的声音了。他记得妈妈说过的话,但记不清她是怎么说的了。他记得她说“玉就是妈妈”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秘密。
虬龙睁开眼睛。月光照在青白色的古玉上,像是一小块凝固的月光。他把古玉翻过来,看背面的纹路。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他小时候以为是河流,是山,是路,是某种地图。后来他以为是字,是妈妈的名字,是爷爷的名字,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再后来他什么都不以为,只是摸着它,像是在摸妈妈的手。他把古玉握在手心里,握紧,松开,又握紧。
他想起妈妈给他古玉的那一天。那时候他住在七号堡劳动三层的旧房子里,房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灯是老式的日光灯,灯管已经发黑了,开灯的时候要闪好几下才能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