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随便落的是树自己安排的。
夜里,石青没有回石屋,他披着顾兰的旧褂子坐在骨树下,隔一会儿就伸手在土面上方悬一悬,不碰,只感觉土里是否有热气往外冒。水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和白天听到的全不一样白天是零星的、试探的,夜里是成片的、放肆的。它们在求偶,在标地盘,在说“这里是我的,这里也是我的”。石青听了一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灰烬平原的盐壳边缘,他听过的唯一一种声音是风穿过石缝的哨音,那时候他以为全世界就只剩下风了。现在满耳朵都是蛙声,反而不像真的。
第五十天,独眼和石青带着半袋骨树种子沿裂隙河往西走。船是那只古柳木船,已经被岑和芥修整过,船帮加了新编的芦苇护板,船底补了三块骨树侧根板的防水层。岑在他们出发前把一张他自己画的河道图塞进独眼怀里,图是炭笔画的,弯弯曲曲,圈圈点点的都是他和骨兵们这些天沿河打渔时记下的浅滩、深槽、回水湾和岸边土质变化。石青接过图看了半晌,对岑说:“你这图比独眼数据库里的还清楚——它画的是数据,你画的是地气。”岑挠了挠后脑勺,没接话,只把桨递到石青手里。
船顺流而下。裂隙河这一段的水流平稳,船行得极轻。两岸的草甸已经开成一片,齐膝高的绿草里散着数不清的鹅黄色小花,越往西走,花越密,到后来整片河岸都像被浸在淡金色的雾里。石青把船靠岸,和独眼一人背一袋种子,沿着河岸步行播种。每走一虎口挖一个浅坑,坑深是食指第一指节,放两粒种子,覆土,再浇一瓢河水。石青挖坑很快,骨刀起落之间坑位均匀,深浅一致;独眼跟在后面,从袋子里数出两粒种子放进去,再用掌心把土推平,浇上水。它的大手很糙,但放种子时却极轻,像端着一点火。两人配合得极顺畅,几乎不用说话。直干到黄昏,半袋种子用去大半,河岸线上多了一排看不见的将来。
太阳快落山时,独眼停住了。它蹲在岸边一处新播的坑旁边,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它看到,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有另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