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很温,和他的手温几乎一样。他把额头也贴上去,闭了一会儿眼,然后退回来,对溪说:“这树会结果子。我闻到了。果子的味道很干净。”溪说:“果子已经在结了。秋天能收。”男人笑了,露出久违的笑容,像裂开的陶罐里透出光来。他说:“你们这里,连树都肯结果子。黑谷地那棵老树,三年才结一次果,每次都被风抢走。我们把树当人看,树还不一定肯理我们。你们这棵树,是已经被理过了。”溪问他:“黑谷地离这里多远。”男人想了想,说:“我们是秋天出发的。走了很多个十天。路上死了一头牲口。后来就光靠脚。翻过三片盐壳,穿过两条干河,到了盐漠西边。再后来蝴蝶来了。跟着蝴蝶,我们找到了一条没有盐壳的路。”溪说:“你们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吧。这里不抢果子的风,只有溪水和草。黑谷要文火,我们有灶;扣子要线,我们有针。你们留下来,教我们煮黑谷,我们教你们缝扣子。”男人听了,回头看了看女人。女人正蹲在沟边帮芥洗野菜,两个女人一边洗一边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她抬头冲男人点了一下头。男人也点了一下头。
傍晚,溪滩上点起了一堆新火。火边围坐的人多了三个,石青和独眼也从河边回来了。石青肩上扛着一捆新割的灌木枝,手里捏着一朵白花。他看到那女人时愣了一下,那女人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在火边坐下,谁也没有先提河边窝棚的事。过了很久,女人从怀里掏出那张桑皮纸,就是石青留在窝棚草铺上的。纸上还包着那三张面饼,饼已经硬了,被女人的体温焐得发软。她把面饼掰成几份,递给石青一份,说:“饼我们没吃。纸我们收了。你画的花,我们看懂了。是兰花。”石青接过饼,看着她。火光在她灰白相间的短发上跳动。他说:“花是五脉春兰。边界上的人种过。”女人说:“黑谷地也种兰。不叫这个名字,叫宿雨。花瓣上总带水。蝴蝶最爱宿雨。我们追的蝴蝶,就是宿雨引来的。”石青说:“那以后,你们教我们种宿雨。”女人笑了一下,说:“宿雨认水。有水就活。你们这里水多。明年你们这里也能有蝴蝶。”话落,火堆里啪地爆了一个火星,像是回应她。